南宮浩軒緩緩走到靖王一旁，拍了拍對方的肩膀，絲毫不顧地上有多髒，一屁股坐在地上，雙目看着西邊的皿色殘陽，一笑道:“二十五年了，看過最多的不是人，而是死人，夢見最多的不是绫芸，而是将士們，最讨厭的不是大元，而是皿，這要是下去了，得找孟婆多要幾碗湯，不然都忘不掉。”
“我真的不想讓他們死啊。”靖王喃喃道:“死了這麼多人，值得嗎？”
南宮浩軒搖了搖頭道:“我也不知道值不值得，但我心疼，真疼，我也不想讓他們死，但真的沒辦法了，不守，就都沒了。”
“南宮，你後悔嗎？”靖王神色落寞，轉臉看着那張俊逸面容，二十多年來，這張俊逸面容也已經變得滄桑，鬓角也已經花白。
南宮亦憶搖了搖頭，長舒一口氣，看着屍體遍地的戰場，那一張張熟悉的不熟悉的面容，他平靜道:“第一次殺人時，我想放下手中的劍，那一年我十二歲，我當時就在想，為什麼會有武功和兵器出現，直到我看到了人性，我就明白了，殺人并不是兵器的錯，而是人的錯，所以我又拿起了劍。
大元攻打大唐時，第一次帶兵的我，率領五千步卒破一萬銀狼軍，一萬人，全部屠殺，而我麾下的五千步卒隻剩二百一十三人，當時我并沒有因為建功而高興，我隻感覺我身上一仗下來背負了四千多條人命。
大元敗退時，青龍軍十二萬人對上十萬浮屠軍，死戰不退，其實那一戰完全可以避免，但我要将大元打死，打怕！所以導緻十一萬七千八百九十二名青龍軍戰死，那一戰之後，我不知道自己是做對了還是做錯了。
二十五年，大唐共戰死兩百五十七萬人，每年，北玄府都要有近十萬将士戰死沙場，我南宮浩軒身上背負着這兩百五十七萬人的人命，已經喘不過氣來了，但這事我不做，誰來做？隻有我來做。”
“我知道，我也明白，但我真的累了。”靖王神色中帶着疲倦，那并非是身體的疲倦，而是精神上的疲倦。
“對不起。”南宮浩軒神色平靜地道:“我已經活不久了，所以北玄府不能沒有你，你還得再痛苦幾年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靖王長歎道:“給人送終送多了，終于送到你了，你終究不是神。”
“沒有人是神，這個世間也不會有神，就算有，也不會是我，像我這樣的，鐵定下地府後，要被閻王用油鍋炸，殺孽太重了。”南宮浩軒笑了笑道。
靖王轉臉看着南宮浩軒問道:“真的捱不過今年冬天了？”
南宮浩軒搖了搖頭，輕笑道:“不知道，但是要死肯定是真的，臨死之前，敢不敢做一筆大的？”
“有多大？”靖王問道。
“你覺得我這輩子最大的缺憾是什麼？”
“沒做皇帝，你這輩子要是做了皇帝，大唐就不會變成這樣了。”
“你還真不把自己當李氏皇族。”南宮浩軒嘴角抽了抽。
靖王淡然道:“如果你做了皇帝，就不會死這麼多人了，既然如此，這個皇位還是有你來坐更好，隻可惜你并不想做皇帝，否則說不定我會幫着你造反。”
“我懷疑你是不是李氏皇族抱回來的王爺。”南宮浩軒有些懷疑地看着靖王道。
靖王呵呵一笑道:“實話罷了，說吧，你想做什麼。”
南宮浩軒看着皿色殘陽，眯了眯眼道:“既然你說我最大的缺憾是沒有做皇帝，那我拉着兩名皇帝一起死，你覺得這個買賣值不值得做？”
聽了南宮浩軒的話，靖王沉默了片刻，南宮浩軒則靜靜等待着，直到靖王長吸一口氣吐出，神色複雜地看着南宮浩軒問道:“真的要這麼做嗎？”
南宮浩軒淡淡一笑，問道:“不這麼做的話，你有什麼好辦法？他們倆不死，我們就沒有勝算，耶律澤隻要死了，必然能給北玄府争取半年時間，李申死了，端木那丫頭必然能掌控大唐全局，到時候才是大唐和大元真正交戰的時候，北玄府終究隻是北玄府，不可能比得上一國之力。”
“然後你死了，端木芊妍才能真正接掌北玄府？”靖王聲音低沉地問道。
南宮浩軒臉上帶着笑容，長舒一口氣道:“沒錯，我不死，端木這丫頭本事再通天，也沒辦法接掌北玄府，有你們幾個老家夥扶持，北玄府就是她的了，本來這個計劃是我為龍行那小子制定的，可沒想到那小子比我先當了甩手掌櫃，不過呢，沒關系，對于端木丫頭依舊試用。”
靖王神色複雜，看着南宮浩軒問道:“你就不能消停消停嗎？你已經成了這個樣子，也該放手了，你真要不得善終？”
“善終？”南宮浩軒哈哈大笑，眼淚都從眼眶中笑出:“當今天下，誰都能善終，誰也可以得個善終，唯獨我南宮浩軒得不到善終，兩百五十七萬條人命，讓我去佛前跪多少年才能洗刷我的罪孽？我要積攢幾千年善緣才能贖罪？
這輩子就算不得善終又如何？與其在床上躺着死，不如戰死，我南宮浩軒這輩子，甯戰死！”
“陪我們度過這個夏天吧，我再替你送行。”靖王喟然長歎道:“也不知道誰能替我送行。”
“你找老匹夫去，他鐵定活的更久，别讓他先死了，不然冰雨八成要指着我的靈位罵我，我們幾個裡，就這小子媳婦沒死。”南宮浩軒撇了撇嘴道。
靖王苦笑道:“找他替我送行，我還不如讓我的恒武軍團替我送行，那老匹夫肯定不肯讓我死。”
“那我得去和他說一聲，讓他看着你點，我死了是去找我媳婦，你就别找了，大哥我替你照顧着點弟妹，你要是沒活夠一百歲下來找我們，我踢都要給你踢回去。”南宮浩軒一臉嫌棄地對靖王道。
“滾，就準你死不準我死？”靖王神色一怒，看着南宮浩軒道。